晚上十点半，闺女还在我们屋里磨蹭。

“快去刷牙洗脸，该睡觉了。”

“我不，我再玩会儿。”

“明天还要上学呢！”

“知道了~。”

这四句对话，在我家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循环播放几遍。赶上姑娘心情好，可能要几十遍。

她今年八岁，小学二年级。作息大致是：晚上，精神得像刚充完电；早上，困得像一滩化不开的泥。

她晚上不睡的理由，每天都不重样。一会儿说渴了，一会儿说被子里有个东西硌着，一会儿又说今天班里发生了一件事，必须现在讲完。等这些都圆满了，她还要抱着我的胳膊问一句：“爸爸，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？”

八岁孩子临睡前思考的都是这种终极命题吗？我一个当爹的人，哪答得上来。

就随口说了句：“会变成天上的星星，每天看着地上的人有没有干坏事。”

好不容易磨蹭回小卧室睡觉了，灯关了。我刚回屋坐下，刚松一口气，啪嗒，她的门又开了，灯又被点亮。

“爸爸，我睡不着。”

早上呢，又是另一场战争。

七点叫第一遍，她翻个身，哼一声。七点十分第二遍，她含糊地答“起来啦”，身体纹丝不动。七点二十第三遍，我的声音提高一个八度。

最后基本都得靠掀被子解决问题。她眯着眼坐在床沿，衣服递到手上能举半天不动，袜子永远只能找到一只，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发呆，牙刷含在嘴里，人就一动不动的站着。

我在旁边一遍遍催，声音越催越硬。催到最后，连我自己都觉得，这学上的太费劲了。

好不容易把她塞进校服、塞出家门，看着小小的背影走进校门，我长出一口气，像是打完了一场仗。

可一到假期，就不一样了。

周六早上六点半。不用叫，自己醒。

比上学起得还早，比谁都利索。下床不出声，光着脚踩在地板上，一步一步，像只猫一样爬进我们卧室。

我闭着眼，其实已经察觉到她了，不动声色，继续装睡。

她先趴在床边看我一会儿，确认我确实还睡着。然后伸出那只软乎乎的小手，抓住我露在被子外面的食指，小心地按在我手机的指纹区上。

咔哒一声，解开了，熟练得让人心惊，她似乎开心的惊讶了一声。

接着她抱着手机，回到小屋缩到被子里，音量调到将将能听到，缩着脖子刷起抖音。

为了这个，她能六点半起床。

可上学，她七点半都叫不动。

我躺在被窝里一动不敢动，憋着笑，也憋着气。心里想：你不是起不来吗？你不是磨蹭吗？

原来她不是起不来。她只是，得有一个值得起来的理由。

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。

我小时候，好像也是这样，也干过这种偷偷摸摸的事。

暑假的晚上，怎么都不肯睡。守着那台十四寸的电视，看动画片，看完还要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小人书，一页一页，看得鼻尖都是汗。我妈在门外喊：“几点了还不睡！”我就把被角掖紧，装作已经睡着了。

第二天早上，太阳都晒到屁股了，我还在梦里。我妈掀开被子，一把把我从床上薅起来，一边给我套衣服一边念叨：“晚上不睡，早上不起，说的就是你。”

那句话，我当时听得耳朵都起茧了。

如今，一字不差，从我嘴里说了出来。

那一刻我有点愣。

原来这不是什么坏毛病，是孩子本来的样子。原来我妈当年，也是这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。早上比全家早起半小时做饭，晚上等我们都睡了才开始收拾残局，白天还要上班，回来还得对付一个精神得像小动物的我。

她那时候，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，在催完孩子之后的某个瞬间，心里悄悄疼了一下？

可惜那时候的我一点都不知道。我只知道她脾气急，只知道她每天早上把我的名字喊得很难听。

现在我懂了。

做父母这件事，大概是世上唯一没有教材、不能辞职、也没有工资的工种。你得在困得睁不开眼的清晨，先把自己从床上抠起来，你得在自己也累得不想说话的夜里，压着火气一遍遍哄，你还得在明明早就醒了的时候，闭着眼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可能还会在吼完孩子之后，一个人坐在屋里回想一下，刚才是不是太凶了。

然后第二天早上，一切重来。

前几天晚上，她忽然问我：“爸爸，你小时候也睡不着吗？”

我说：“睡不着，我小时候总看些恐怖的电视剧，一关灯就更精神了。”

她想了想，很认真地安慰我：“那你挺可怜的。不过没关系，现在你是大人了，没有人会催你睡觉了，长大真好。”

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，没说话。

那一刻我想，她总有一天会自己按时睡觉，会自己听见闹钟就翻身下床，会把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，会再也不需要我在门口一遍遍地喊。

她也会有属于自己的手机，再也不用趁我“睡着”，抓着我的手指去按那一下。

想到这儿，我心里忽然有点舍不得。

到那时候，我可能会像现在这样，站在她的房门外，愣上半天。

只是那时候的愣，跟现在的，大概就不太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