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路过一条走道,随手拍了一张照片。

灯没亮,黑乎乎的,一眼望不到头。就那么一条窄窄的走道,尽头是一团黑。

我盯着它看了几秒,忽然想起我女儿。

最近她老跟我念叨,说怕黑。

晚上不敢一个人睡,说害怕;上厕所要人陪,说走廊黑;去厨房喝口水,都要先喊一声:“爸爸,你陪我。”

没办法,睡觉必须开灯。

灯亮着,她才肯躺下。有时候半夜我起来看一眼,灯还亮着,她蜷在被子里安稳地睡着。那灯光,像一位坚守岗位的哨兵,替她守着整个夜晚。

我跟她讲过几次:“黑有什么可怕的,又没有怪兽,爸妈就在隔壁。”

她不理我这一套,认认真真地反驳我:“黑黑的,很吓人。”

我一度觉得这孩子胆子小,还琢磨着要不要慢慢锻炼锻炼她。

直到今天,站在这条黑乎乎的走道前,我忽然想起来,我小时候,也是这样。

那时候我们家住的老房子,夜里去趟厕所,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过道。灯的开关在墙根,我得摸着黑先走过去,才够得着开关。短短几步路,我每次都是憋着一口气冲过去的,总觉得自己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,返回的时候更像是百米跑一样。

晚上一个人睡觉,天花板上的灯影,窗外的树影,风一吹,一晃一晃的。被子蒙住头,闷得慌;掀开一条缝,又怕看见什么。

那时候我也想不明白,黑到底有什么好怕的。可就是怕。

后来好像也没有一个确切的日子。不知道从哪天起,我忽然就不怕了。走夜路不怕了,一个人睡不怕了,停电的晚上,摸根蜡烛点上,也就那么回事。

我想黑暗没有变,是我变了。

小时候大人们总说,孩子怕黑是因为不懂事,长大了就明白了,黑就是黑,没什么可怕的。

知道走道尽头有扇门,门后面是楼梯间,再走几步就能出去。知道这屋子里没有怪兽,影子只是影子,夜里那些响动,多半是水管、风、温度等物理作用。

我们不是不怕黑了,我们只是把黑暗里的东西认全了。

哪段路有台阶,哪个开关在哪,即使是陌生环境也会凭着以往的路数去摸索,就不怕了。

而孩子呢?她的世界还是新的,黑暗对她来说,是真正的未知。未知,才是最吓人的东西。

这么一想,开灯睡觉这件事,好像也没什么好纠正的。

她需要的不是勇气,是时间。等她把家里的黑一点一点认全,等她认得那些影子都是什么、那个开关在哪里 —— 总有一天,她会自己把灯关掉。

嗯,也可能不会。

也可能她这一辈子,都愿意留一盏小夜灯。

那也没什么不好。

我想了想,网上买东西的时候,顺手加了个小夜灯。星星形状的,能把很多星星投影到天花板上。

晚上她看见,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爸爸,这是给我的吗?”

“给你的。”

她抱着不撒手。睡觉摆在枕头边上,吃饭摆在桌角,走到哪儿带到哪儿,像得到一件了不得的宝贝。

睡前,灯亮着,星星在她头顶上一闪一闪。她看着看着,迷迷糊糊地问我:“爸爸,你小时候怕黑吗?”

我说:“怕。”

“那你现在呢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现在不怕了。”

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翻了个身,睡了。

我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。看那个小小的身影,和那一小片温柔的星星光。

心里忽然冒出来一句话,但没跟她说:

“孩子,等你长大,你也会不怕黑的,不着急。”